今天看侯文詠的採訪,他提到宮崎駿說過一句話:
這世界充滿了惡意。
如果只是這樣一句話,我大概會愣住,不知道該怎麼接。宮崎駿的電影那麼溫柔,他怎麼會這樣說?
但侯文詠解釋了。
他說他寫過一本書,裡面有一個章節,寫了自己的不堪、無知、和錯誤。但其實那樣的素材,夠他寫三本書。那兩本沒寫的,去哪了?
美化掉了。
我們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光鮮亮麗的文章、那些表現得如此優秀的人——他們不一定是壞人,但他們自私、愛面子,所以說出口的,永遠是過濾過的版本。
這,就是那個惡意。
國中考高中的時候,師長說:考上高中就自由了,高中可以玩三年。
我信了。高一高二,成績爛得一塌糊塗。
高三,師長又說:大學好好考,由你玩四年。我又信了。考上大學之後,我把成績放得很開,好幾度差點被二一,大四差點畢不了業。
後來考上公職,前輩說:能升主管的,大都靠運氣、靠背景,一般人再有實力,運氣不好也沒機會。我又信了。於是讓自己一直處於「能過得去就好」的狀態。真正到了考評、升遷的節點,才在那裡怨恨長官識人不明。
其實他們看得可清楚了。是我自己表現不佳,老是抱著僥倖的心態在做事。
我是長官,我也不會給自己機會。
FB上(沒錯,我是老人,到現在還是只有FB),不乏光鮮亮麗的美食文、出國文、開箱文。
就連出糗文、反省文、懺悔文,似乎也是想表現高人一等:我跨過了,我可以不在乎,厲害吧!
礙於篇幅、礙於文筆、礙於面子,這些都不可能真。
說到這裡,我想到自己也做過這種惡。
我帶著兒子參加捷安特環島。回來之後,朋友問好不好,我說好。但我沒說的是:7月的烈日騎一整天,苦不堪言,我根本無暇享受沿途風景。
我不是故意隱瞞。只是說清楚很麻煩——捷安特本身其實很好,保母車、領騎、四星酒店,準備充分。問題是7月的太陽,問題是每個人的體力不同。要把這些都說清楚,又怕別人覺得我在抱怨,又怕傷害捷安特的形象。
所以我說了「好」,然後閉嘴。
不完整的真實,就是那個惡意。
我在想,「世界充滿惡意」,宮崎駿的原意是指這個意思嗎?還是這只是侯文詠的理解,或者我以為的侯文詠的理解。
如果真的是這樣,那「世界充滿惡意」這句話似乎太極端了,我倒想改編為「世間皆為虛妄」——不過似乎有點禪味了。
言語溝通本來就有其侷限性,很難道出全貌,打個八折好了。他如果有所遮掩,可能又要再打個八折。聽者本身領悟力再好,頂多能吸收個八折也就很厲害了。再加上人其實都只願意聽進自己願意聽的部分,這部分可能就不止打八折這麼簡單了,甚至會腦補。
看清所謂的「惡意」之後,我覺得我在待人處事上也不會有什麼改變。我可能還是會選擇自己相信的去相信(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好,但我也不會自大到認為自己可以避免),我可能還是會只說自己想說的(畢竟把真實全盤托出,有時受到反擊的還是自己)。但心情上輕鬆不少。
我當然沒辦法對別人負責,因為對方想要相信什麼、想要聽到什麼,我完全沒辦法左右。我光是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緒,都連滾帶爬了。
「世間皆為虛妄」,我可能只摸到這句話最粗淺的一層。以後有更深的體悟,再來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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